知識疆界(修改版)

作者 stephane o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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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秩序

……建立在唯一真理之上的世界,與小說的模糊與相對的世界兩者由完全不同的方式構成。專制的真理排除相對性、懷疑、疑問,因而它永遠不能與我所稱為的小說的精神相苟同。
——米蘭‧昆德拉《小說的藝術》

社會世界,如同特納(Victor Turner)所言,是一個形成中的(becoming)、活生生的經驗世界,而不是一個存有的(being)、僵死的靜態世界。因此研究靜止的、形式的、風景畫似的社會結構是沒有意義的。

和概念、認知、文章構成等結構不同的是,人類社會主要是經由時間中的關係而被構成的。社會現象是持續的流動,像潮汐般從未停止或消亡。特定的時間點看社 會現象總是未完成、未知結局(open-ended)、以及未臻完美的。而所謂結構、體系、以及範疇架構則只是一組人們相信的、應該的、或可能的行為概 念,這些靜態的秩序存於行為者的腦中,只有透過鮮活的生命經驗才變得「可見」。而不規則與瞬息萬變的生命之流,則常經由腦中的認知模式而將之簡化成井然有 序的秩序。

生命的難以捉摸與瞬息萬變也許是人們企圖尋求秩序的動機所在。因為人們總難以忍受曖昧性與模稜兩可,而亟欲為捉摸不定的現象提供固定的形貌,並致力於將世 界的意象劃分清楚,強使世界符合此一清晰明確且毫不曖昧的意象。可這樣的努力總是徒然,社會萬象與人類情感的矛盾與模糊是無時無刻不存在的,生活世界並不 似建構於對立或涇渭分明的知識世界般固滯。不過,這樣的區分與劃定界線的努力也總是會不斷地繼續下去。

這樣劃定界線的努力表現在人類社會的各個層面上。我們現今看到的國家疆界,或所謂世界地圖,其實是近代才被切割出來的,有些甚至以經緯度等人為的線條暴力 地在土地上做疆界劃分,完全未顧慮自然生態與族群文化的分佈狀況。看慣了這樣的世界地圖,也許世界原本的面貌已經變得模糊而不可見,彷彿現狀才是理所當然 的世界。
學科地圖也是如此,整個領域就像是一塊大餅,被割據、瓜分、佔領、畫圈圈,然後各自在邊界上築起高高的圍牆(就像有些學校建築的圍牆一般,甚至還加上碎玻璃或鐵刺)。於是原來的知識模樣已無法識別了,我們所能見的只是四分五裂、重重防衛的殘破景象。

其實,自然存在的事物本來是個不分明的連續體,但經過人類文化的透鏡所認識的自然事物,則是個根據主觀架構所分割出來的範疇世界。在人類文化的發展過程中,人們不斷使用概念和語言給予各種事物固定的名稱,也就是對於宇宙萬物不斷加以分類與命名。凡是我們可以辨識並叫得出名字的事物,似乎就表示是我們所能 夠瞭解並加以掌握的事物。

然而,一旦我們碰到一些不能分類的事物時,也就是當人類發現自然或社會存在並不聽其駕馭、無法掌握的時候,我們對於這種「異類」與「異象」即充滿著恐懼與不安。處於分類之外的異類與異象的存在,好像是對於人類的分類秩序故意提出的挑戰和否定。所以不管是自然界或知識界,凡是人們難以分類掌握的事物或現象, 似乎都被視為一種對已身秩序的挑戰,甚至是一種否定。

這種恐懼與不安,一方面是源於無法掌握事物脫離人們理解的秩序而產生的忐忑,另一方面則是對既有利益的維繫,唯恐一旦疆堤潰決,「美好的時光」將難以繼 續。以這樣的觀點來說,既有的分類體系與秩序就成為政治工具的一種形式,而且是隱匿而難以察覺的形式。社會的各種分類與秩序的政治功能在於,它將人為區分 的獨斷性深植於人們的意識裡,使得人為的社會秩序被視為是理所當然的自然秩序。也就是說,社會的分類與秩序其實只是眾多秩序中的一種可能,但卻經由種種方 式將它塑模成唯一不變的真理,並讓安身立命於其中的人們深信不疑。而所謂的「政治工具」指的是;這樣的秩序維持,它的「酒肉」完全是在權勢者與既得利益者 這邊,弱勢與邊緣群體充其量只能分到一小杯「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