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識疆界

作者 stephane on .

文章索引

We don't need no education
We don't need no thought control
No dark sarcasm in the classroom
Teachers leave the kids alone
Hey! Teachers! Leave the kids alone!
All in all it's just another brick in the wall.
All in all you're just another brick in the wall.

——Pink Floyd Another Brick in the Wall, part 2

壹:藩籬

It was a climate in which academic disciplines had clearly defined boundaries which one transgressed at one's peril: boundary ambiguity was, in Mary Douglas' words, a form of pollution; much interdisciplinary work was regarded as an abomination.
Victor Turner(1985: pp.178-179)

前些時候,回到童年生長的鄉下小村落,經過幼時所讀的小學的時候,它的改變讓我感到十分訝異。小學的外貌已經沒有一處可以和記憶相契合的地方了。我訝異的倒不是全然因為它的煥然一新,或是它由平凡而變成的美麗,而是它對社區與教育所可能帶來的全新視野。

從前,記憶中的從前,學校多半是我們就讀的小學那個樣子。有個大門,門口有銅像或孔子像,大門通常是位於建物的中央穿透至操場,操場正前方有個司令台,單 調而冷竣。學校的兩旁也有教室與活動中心之類的建物,後邊則是一道圍牆,以和外頭的社會作隔絕。以前就讀的國中與鄰近學校也多半是如此。當時我們村落社區 的小學正門的兩邊有籬笆作為圍牆,加上裡面的椰子樹與背向的兩層樓教室,可以說,是一個比較封閉的建物。圍牆、門、建物,層層隔絕並遮掩了學校內部的活動 情形。這僅只是學校外貌上的設計如此,至於教育內容與社區之間的落差更不用說了。因為事實上,那時我們的教育也許可以說是一種背離家鄉的過程(就如它的建 築型式所象徵的那樣)。

那現在呢?建築型式上已經徹底變樣。首先是門與籬笆或圍牆都不見了,因為校前方有條小河,所以稱得上是校門的只是一座設計細巧的橋與小而精緻的校名招牌, 因而也沒有所謂的「門禁」。人們從外頭的街上就可以看見公園般造景的校園與集合場,也可全然窺見師生活動的情景。整個校舍由原來的「ㄩ」字形(加上上頭的 圍籬,形成一個「口」字)作了一百八十度的逆轉,成為開放式的「ㄇ」字形,「ㄇ」字建物所面對的是整個的社區,操場則移至建物左側(當然也沒有任何形式門 禁)。這樣的改變意味著什麼?我無意揣測當初設計的意義為何,我只知道這樣的型式感覺上和社區是貼近的、一體的,或至少是向社區開放的。除了是教育場所 外,學校同時也是社區休憩的公園,以及村民活動的中心(喜慶宴客的場所)。

我後來又漸漸發現從前就讀的國中以及附近改建的國小都有著類似的改變,連鬧區裡的公園(以前四周是圍籬,進出口有一些曲折的柵欄橫阻,看不清裡頭情形,黑 夜時更是漆黑一片)也都敞開了,從熱鬧的街上就可一望無遺公園內的各種景物。這些種種空間型式的改變讓我思考所謂疆界與藩籬的問題,並由外在形式上的藩籬 進而思索學校內在形式,或是說所謂知識的疆界問題。

以瑪麗‧道格拉斯(Mary Douglas)的語詞來說,人的身體就是一個疆界。所有的邊緣都是危險的,因為如果邊緣有所變動則事物與經驗的基本形貌將被改變。我們可以預想身體的出 入口象徵身體最脆弱的地方,從其中流出來的物質則是最明顯的邊緣污染物。所以從人體流洩出的痰、血、奶、尿、糞、淚等,可說是對身體疆界的一種破壞,修剪 指甲、皮膚、頭髮、汗水也有同樣的象徵意義。因而社會發展卻精緻,身體的自然活動就越受到壓抑與限制,我們身體的邊界其實是社會邊界的根源隱喻。

瑪麗‧道格拉斯舉寇爾格斯(Coorgs)人的觀念來譬喻人們對身體邊界危險性的恐懼。他們視身體如同一個被圍攻的城,每個出入口都被奸細與賣國賊等仔細監視與覬覦著。任何從身體流出來的東西就不被允許再進入,因為最危險的污染就是流出的東西再進入體內。

寇爾格斯人是一個孤立的社群,和世界只是偶有或可控制下的接觸。他們對身體出入口的危感與不安表現出他們在大社會中的少數地位的恐懼。因此他們在政治上所 受的邊界侵犯威脅,可以相當反映在他們對身體整體一致與潔淨的關注上。也就是說,對於身體疆界的焦慮表達了攸關群體存亡的危險。

瑪麗‧道格拉斯認為,人們會毫不質疑地認為他們自己的社會環境是被一個由許多必須被尊重的、劃定或區隔的界線所組成。污染的概念即在於維護這樣的界線。社 會藩籬的跨越被視為是危險的污染,因為它使得被群體所尊重的界線遭到了破壞。污染者於是變成遭受雙重非難的目標,首先是因為他跨越了明確的界線,其次則是 因為他的跨越危及了其他人。

以此觀點來看知識或學校的外在與內在疆界,所謂門禁與專業資格即在於保護自己的領域不受侵犯與威脅。它所反映的是人們對於自身領域或地位的恐懼與不安。因 而,學校會出現森嚴的門禁與藩籬,學科內會有層層的審查制度,以嚴防外人隨意進進出出,而危及到安身立命於既有領域的人們。於是,不受規範而於學校藩籬進 出者(如在宵禁的校園中半夜爬圍牆),或在學科中不安其位,「染指」其他專業領域的人,往往都被視為是不安分的危險份子。而上述兩者的共同處在於:他們都 挑戰了社會既有的疆界。

如同瑪麗‧道格拉斯所主張,無法被傳統分類標準加以歸類的,或落於分類界線之間的,幾乎到處都被視為污染或危險的。污染的概念是「維護所珍視的原則和範疇 以不讓他們發生矛盾的一種反映。」她主張(從社會界定的角度)不清楚與相互矛盾的東西往往被視為不潔淨。不清楚就是不清潔,因而也就是一種社會性的污染。 從此一觀點來說,跨越疆界的存在是特別污染的,因為他們非此也非彼,不在這裡也不在那裡,他們是介於所有時空結構分類中可識別的固定點之間的「模稜兩可」 (betwixt and betw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