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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思

作者 stephane on .


「人生而靜其情難見,感物而動然後可辯。推之於棋勝敗可得而先驗。…意傍通者高;心執一者卑。語默有常使敵難量;動靜無度招人所惡。詩曰他人有心予忖度之。」
~《玄玄棋經》第八篇「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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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發現自己的性格與人生赤裸裸地展現在棋盤上。

面 對幾棵棋子的困境,我顯得難以割捨,終於越下越重,成為擔負。一場戰役下來,既無法成空,外勢也零零落落。就彷彿我對於愛情、對於人生的種種抉擇總是躊躇 不定,瞻前顧後,最後總是落得兩頭空。圍棋師父說:「不懂棄子,不能取捨,棋力就無法更上層樓。」對於我的弱點,他一眼看穿,瞬即在棋盤上給予我重重打 擊,一盤棋於是四分五裂,不成棋局。盤後檢討時我說:「我還是捨不得這一塊的子。」師父卻再度給我當頭棒喝:「不是捨不得吧!而是你心太大。既要這邊又要 那邊,可是棋盤上哪有這麼便宜的事?」啊!他所說的又何嘗只是棋盤上得失?

看見既棋力,師父常這樣說。能看見自己或對方弱點,能分辨盤上何處是要點,棋力自然增進。進一步說,能看見自己的思想與性情,而配合出自己獨有的棋風或手法,也許就是圍棋的最高境界吧。

有 回見他人下棋,雙方棋力其實都甚於我,可我卻發現他們各自的幾子錯著。我問師父:「為何看他們下棋失著連連,可自己下場時卻多半不敵?」「當局者迷,」他 回答:「當局者會受限於自己棋子的死活、勝負等等而多慮,致使不能對形勢作最正確的判斷。可當他觀賞旁人下棋時,由於免卻了種種擔負,於是反而能精準評估 形勢,棋力自然較自己下場廝殺時高出許多。這也是所謂的『觀棋高三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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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讓我想起了武俠小說中的世界。

小說《天龍八部》有眾豪傑解圍棋「珍瓏」一幕。段譽、慕容復、段延慶各有執著,不是功虧一匱,就是一時走火入魔。反見虛竹只源於救人的動機,閉目胡亂落子,自緊一氣殺了自己一大塊白棋,卻反而使局面頓時開朗。所謂「去勝負心,無諍自安。」正是如此。

棋其實反應了上述各人對於人生、對於武林的各種存心。金庸寫道:「這個珍瓏變化百端,因人而施,愛財者因貪失誤,易怒者由憤壞事。段譽之敗,在於愛心太重, 不肯棄子;慕容復之失,由於執著權勢,勇於棄子,卻說什麼也不肯失勢。段延慶生平第一恨事,乃殘廢之後,不得不拋開本門正宗武功,改習旁門左道的邪術,一 到全神貫注之時,外魔入侵,竟爾心神蕩漾,難以自制。」

這也正如書中玄難的喃喃自語:「這局棋本來糾纏於得失勝敗之中,以致無可破解,虛竹這一著不著意於生死,更不著意於勝敗,反而堪破了生死,得到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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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也曾有過因為未能超脫有無之心而敗於不該敗之處的慘痛經驗。

那是一次比賽,原本抱持著姑且一試的心情連贏了四盤,之後卻因戰績領先而生起得失之心。勝負結果頓時溢滿心頭,於是次一局原本優勢的棋卻在後半場被翻盤,然後第六局又因執著殺敵太過強手而中押敗。連輸兩盤之後,心情低沈到谷底,也因而開始明白自己的心境畢竟還不夠成熟。

後來我逐漸明白,一盤棋不只攸關棋力,還包括耐力、意志力與創造力等外於棋盤的東西。就彷如常在球賽轉播中看見許多年輕非種子球員,一開始打得毫無負擔,展 現絕佳球技,但卻在勝負關鍵處未能保持常態而被逆轉。球評這時總會評說年輕球員穩定性不夠,終不敵經歷大風大浪的老將云云。我想大概就是這樣吧,未經風浪 的人生如何真正地體會寧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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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發現了自己的欠缺,並開始潛心研究。首先要擺脫的是以往細微的圍棋觀,從 大處著眼以超脫棋局的限制。圍棋國手吳清源先生說:「圍棋的每一手棋都要講究六合,意即,須先照顧好各方面的調和,才能找出此時最適切的著點。有人以為, 棋盤是平面的,照顧好四方不就夠了嗎?實則,棋子是有重量有厚度,打開思想空間,還是會進入六合境吧。」

這是一種觀念上的銳進,也就是擺 脫狹隘的局面分割的侷限。可說來容易,實際上卻必須經歷一次又一次的小頓悟之後才能漸漸到達此一境界。其實,在知識的追求上,甚至整個的人生裡不也是如此 嗎?以某個學科的觀點看知識,或某方面的成就看人生,不免未能看見生命的全貌。這是一種棋的、知識的、人生的整體觀,而超越現代社會過度分殊與專門化的世 界觀。有了這些認識,才能進一步體會「捨小就大」、「棄子爭先」等等的哲理,也漸能將每一顆子的效力,或將自己的能力發揮到極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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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俠世界,一山還有一山高;棋的天地,強弱之間也無絕對。即使是現今世界第一高手李昌鎬,也有輸棋的時候。常有和下手下得意興風發,著著逼人的棋友,碰到棋 力較高者卻見他搔首苦思的窘態俱現,一盤棋被打得愚形連連,和之前的強勢模樣判若兩人。棋盤上的悲喜與生死,有誰能說得準?

中國古代傳說 中,高手如宋朝圍棋國手劉仲甫,於驪山下和老嫗奕棋一百一十二著,也不免棋差一著全軍覆沒,登時嘔血數升,成為有名的「嘔血譜」。金庸小說《笑傲江湖》 中,向問天就是用此「嘔血譜」以引誘「江南四友」的棋痴黑白子。一百二十著,著著逼迫,生死攸關,扣人心弦,無怪乎黑白子為之讚嘆不已。

在棋風鼎盛的日本,也有所謂「吐血之局」。那是一段棋盤上爭千秋的悲劇。時值公元1831年,本因坊丈和做名人棋所,井上因碩鑑於以往種種恩怨心生不服,決 定在棋盤上打敗丈和,以出惡氣。因碩於是安排一場餘興賽,並派得意門生因徹出戰丈和。雖說是非正式的比賽,但卻也攸關兩造顏面與勢力消長,雙方無不竭盡心 力、拼命廝殺。

因徹起初倒也讓丈和苦思了好幾個夜晚。後來因一錯著失了先機,被丈和下了三手妙著撼動信心,幾經折衝翻騰後,雖說作劫卻已無法扳回劣勢。兩百四十六手後,「因徹細算目數,即使此劫被黑無條件取得,也註定目數不夠,盤面再無爭雄餘地了!因徹抬眼看師父,是一面孔的悲哀憂傷之色,益覺萬箭攢心。完了!一切都完了!因徹伸出顫動的手,在罐蓋上取了幾顆白子,放在棋盤上(註一),剛點了點頭還不曾說聲『完了』,猛覺得胸口一股熱潮直衝咽喉,來不及用手去掩,鮮血已經噴了出來,噴得滿盤皆赤,身不由主地就仆倒在棋盤上了。」(註二)

這一仗,不僅打消了因碩打倒丈和的念頭,在一個月後,也奪走了二十六歲的英才赤星因徹。為棋吐血喪命,似覺太過於重,可是對於以棋維生的棋士來說卻一點也不誇張。據說當年吳清源先生每下一盤棋,體重要減輕五公斤,由此可見下棋耗費心力與體力之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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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棋不同於象棋、西洋棋等充滿社會分殊縮影味道的技藝,因而它顯得格外地開闊。同樣一顆棋子,沒有階級,沒有身分步法,也不在於取敵方首領的性命或殲滅對方 為勝。棋子的力量與作用端視你如何在十九路平方的棋盤上將之淋漓盡致地發揮。早些年前,IBM電腦「深藍」就已打敗了西洋棋王,可圍棋電腦程式至今卻連上 段都顯得困難重重,只因它的變化太過於複雜,一如人生般遠非機械式的計算所能成事。

棋裡有勢有利、有取有捨、有戰有和、有強弱有攻守、有 得失有勝負、有成敗有死活、更有整個人生的鏡影。以往和同儕下棋時常能看見對方的性格,或舉棋不定地遲疑於兩三處著手,或著著邀戰非得在中盤殺得你死我活 不可,或沈穩佔地不啟戰端,種種性情樣態無不顯現在棋盤之上,可卻始終未能看見自己。現在,圍棋對我卻像是一面鏡子,它不只讓我看見了內裡深處的格局,也 映射出許多棋盤外豐富的生命意蘊。


註一:表示棄子投降之意。
註二:見沙濟琯所著《日本圍棋史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