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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琴師的所為與不為

作者 stephane on .

遭逢生命嚴酷挑戰的凱思‧傑瑞特


「許多處理方式是你必須心裡有底的,而有一些則和音樂無關,像是說『不』的能力。『不』是身為一個音樂家最重要的一個字。…一但你對任何人、任何事說『好』,事物將因此改變。」
~凱斯‧傑瑞特

自一九九六年十一月至今,為了對抗疾病的痛苦折磨,鋼琴家凱斯‧傑瑞特(keith Jerrett)生命的大部分時間幾乎都隱居在紐澤西鄉下的一處古老農莊。他得的是一種醫生稱為「慢性疲勞症候群」(Chronic Fatique Syndrome)的疾病。情況好的日子,他可以散步一會兒;差的時候,任何事都不能做,甚至無法思考。在接受「爵士時代雜誌」(JazzTimes Magazine)訪問時,傑瑞特描述了現今的狀況:「奇怪的是你被轉向內裡深處,但卻未賦予能量去思考。我擁有所有的時間卻無法思索任何事;我有機會去 想,但卻沒有資源真正地去想。我像是事先經歷了老年。」這裡所謂的缺乏資源與能量,是指身體與精神上的不堪負荷,他解釋說:「事情是這樣的,你的身體無法 運用任何的能量,即使是有益的活動。當你做任何運動或需要氧的事情時,結果是從腦中奪走了氧氣。」

身為一個音樂家,如今他甚至無法真正專注地 聆聽任何的音樂(即使是自己的樂曲),更不用說是彈奏鋼琴了。以前他經常告訴學生:「要像這已經是你最後一次出場般地演奏。」這一概念在他一九九六年於義 大利的一場獨奏音樂會時竟然成真。傑瑞特回想起那場「最後的演奏會」,似乎仍歷歷在目,他說:「演奏會的最後二十分鐘彷彿是一首哀悼曲。對我而言,那就是 疾病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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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爵士樂即興演奏,傑瑞特說最近他的態度是「給我音樂,其餘免談」。他認為只有呈現聽眾 真正的「音樂」才是主要的考驗所在。同時他指出,關於爵士樂的教育的唯一途徑就是去聆聽它。而這種聆聽意指傾聽所有的事物。他建議聽者列出一份清單,試著 釐清自己不喜歡的原因,或偏愛的是音樂中呈現出的何種特質。他認為爵士樂教學已事先決定什麼是好的與壞的音樂,而「當它如此絕對時,即是在鼓勵人們不去質 疑地聆聽。」因此,對於諸如溫頓‧馬沙利斯(Wynton Marsalis)之類的年輕爵士樂手,傑瑞特大不以為然,他表示:「也許有人可以在十分鐘內演奏六十種不同的風格,但他創造了多少的音樂呢?」(註一)

「只有無知的人認為自己是專家。」傑瑞特進一步說,「有時我會覺得沒有人可以同時是老師與演奏者。因為教育過程的某一部份在於分類事物與組織他們,也就 是在範疇中傾聽,事物不是這種就是那種。當某人對這事物說『是』,對其他的說『不是』。是的這是爵士樂因為它有某種特質。這就好像在數位時代,世界只由○ 與一構成一樣。這樣做其實是在兩極化傾聽:它培育的只是傾聽某一特別事物的人,而不是音樂。他們只是聽看看是否符合某些評判標準。」早在七○年代,在他接 受爵士雜誌(Jazz Magazine)訪問時就曾強調抒情(Lyricism)的重要性。那時他認為一個樂手心中如果缺乏抒情的旋律感,即使學了再多的技巧也無法進入真正的 音樂殿堂。如今,他又說:「音樂應該是一條潺潺不斷的溪流,而不是一系列不連貫的點。我的悲觀一面相信,如果不將溪流的感覺喚回,爵士樂將不再有生機。」

傑瑞特對於學院式的教學與經典的分類似乎甚為不滿,他在乎的是聆聽者心靈與音樂的直接對話。他說:「人們必需思考自己對所聽到的事物的反應。這一時刻所 需要的是放鬆,而不是被某些音樂家的教導所干擾。」對他而言,所謂的教規與典範可以說幾乎毫無意義。他甚至表示,寧可讓所有曾聽過的音樂消失,也不願見它 被經典化。
這是他對教條化教學的抨擊,他認為,爵士樂是一種內心的事物,一種特殊美國人內心的狀態,因而任何的評論詞語都不能公平地批判或評 斷它。而且,偉大的即興創作者從來並不以教條的方式去思考。「這種狀態是內在的燃燒。」他說,「但對這些小夥子來說(指溫頓‧馬沙利斯等年輕爵士樂手)火 焰尚未點燃。爵士樂源自於某些人想要表達他們自己的欲求,而不是成為一個歌手或演奏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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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瑞特心中的藝 術家形象,是能跨越既有疆界、挑戰既存秩序的先鋒,有所為有所不為。他指出:「當你從事教學工作,此種工作的某部份即是在呈現一種秩序,一種看待事物的方 法。但是,所有偉大藝術家的作品,其中某部份就是在質疑第一因,也就是對事物原本如此的懷疑。藝術家必須超越慣常視野看待事物,並且挑戰它。」不過,傑瑞 特無奈地表示,講出這些話來是要付出一些代價的,因為「人們會認為我酸葡萄,但這並不是事實。我並不羨慕溫頓‧馬沙利斯,我只是為他感到遺憾。他太年輕以 致於不知如何處理當下的事。」至於所謂當下的事是指什麼呢?傑瑞特說:「許多處理方式是你必須心裡有底的,而有一些則和音樂無關,像是說『不』的能力。 『不』是身為一個音樂家最重要的一個字。總是會有製作人和你說:『我有一個錄製蓋西文音樂專輯的主意。』我會回答『不』。一但你對任何人、任何事說 『好』,事物將因此改變。」

這位生於一九四五年,今年五十四歲的音樂家,錄製過許多巴哈(J. S. Bach)、蕭士塔柯維奇(D. Shostakovich)等傳統與現代古典樂曲,以及多張現場獨奏會專輯(其中1975年出版的 涆he Coln Concert? 據說是有史以來賣得最好的鋼琴獨奏專輯),另外在歐洲也曾與挪威薩克斯風手揚.葛巴瑞特(Jan Garbarek)等合作過許多唱片;八○年代初,更與貝斯手蓋瑞‧皮卡克(Gary Peacock)、鼓手傑克‧迪強內特(Jack DeJohnette)組成「標準」三重奏(註二),常於世界各地音樂廳巡迴演奏並灌錄一系列唱片。他的樂風總是跨越各種音樂領域,包括福音、藍調、古 典、鄉村甚至自由爵士(free Jazz)等等。但是他卻也有所堅持,如不使用電子樂器演奏,拒絕被音樂類型所侷限,以及致力於開拓自我的音樂潛能等等。

要能深入爵士樂的靈 魂,傑瑞特不認為爵士樂手就必須熟知全部的樂符,而作為一位聆聽者也無須聽遍所有的演唱會。他說:「如果你真正融入一場演奏會之中,並予以關注與吸收,那 比起許多場音樂會可教你的還要多。」而關於自己所領導的「標準」三重奏錄音,他指出,唱片裡幾乎每一首都是以真實的時間編錄。也就是說,現場演奏的順序就 是唱片上的次序。對於演奏曲目方面的音樂直覺,傑瑞特自信滿滿地說:「我們會知道首先要演奏什麼,從第二首後就完全憑直覺…我最強烈的天賦之一就是知道下 一時刻要演奏什麼的能力。」而這種能力,據他所說,其實就是傾聽。因為「你不只聽到你所演奏的;你還聽到那一時刻所發生的事。如果曲子快要結束時,你會知 道什麼聲音在下一時刻會最好。你讓自己被引導,在曲子之間你並不休息,而是傾心專注,因為那時就像有某種節奏仍在進行,而這和下一首要演奏什麼有著密切的 關係。」這種傾聽,關鍵也許就在於他所說的「音樂是一條潺潺不斷的溪流」的感覺吧。

遺憾的是,如今的傑瑞特卻正遭逢生命中最嚴苛的挑戰,能否 再創作音樂似乎仍是未知之天。在接受爵士時代雜誌訪問過程中,他偶而呈現痛苦情狀,並一度發出深沈的哀號聲。訪談最後,他語重心長地說:「沒有時間可以浪 費了。…你必須不顧一切去做事情。…我的意思是,我的身體仍舊活著,細胞卻正在改變,但我仍想探究更多的音樂。我沒有其他的貢獻可做,除了音樂。而我正在 等待。」

傑瑞特正在等待能夠重返音樂的舞台,再度向內心深處與自我潛能繼續探索,並創作出更撼動人心的音樂作品。而我們也在等待,等待他專注而扣人心弦的表演,以及來自心靈潺潺而流的抒情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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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一:小喇叭手溫頓‧馬沙利斯曾出過多張以各種不同風格、演奏方式、技巧和音色的專輯,如"Standard Time"系列,同一張唱片中每一首曲子的感覺都不相同,這和傑瑞特的潺潺不斷的溪流概念大相逕庭。
註二:不同於古典樂的鋼琴、小提琴和大提琴,鋼琴、貝斯和鼓為爵士樂標準的三重奏組合。

Stephane 19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