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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外一章:走向噶瑪蘭族群認同之路

作者 stephane on .


木枝.籠爻(潘朝成)

「一九九三年八月十八日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天。那天我和往常一樣背著相機,按照計畫到新社部落拍照。沒想到竟然意外的發現自己是噶瑪蘭族的後裔。
我覺得自己有一項任務,那就是在現今的國家政策中,促使政府以人權的角度,重新建構重新審視台灣原住民族歷史的地位,並恢復平埔族群原本尊嚴的族名。」
木枝.籠爻 Bauki Anao(潘朝成)

◎意外發現自己是噶瑪蘭族後裔

拍了〈異鄉人〉系列攝影作品之後,潘朝成將主題轉往阿美族與噶瑪蘭族的文化儀式記錄,於是他決定去花蓮縣豐濱鄉新社部落拍照,而這一決定卻意外地改變了他的 人生。一九九三年八月,當他在新社部落拍照時,竟看到他在台東與宜蘭的親戚都到花蓮的新社來,這是怎麼回事呢?當親戚看到潘朝成,問:「你來這裡做什 麼?」的時候,潘朝成心裡起了很大的懷疑:他覺得自己是噶瑪蘭族後裔。回家後急忙和父親對質,終於證實了自己的猜測。這在他的生命裡又是一場重大的震撼, 他說:「如果當時我沒有去拍這個主題,我的命運可能不是現在這樣。幾十年來,我們都說閩南語,沒有說過噶瑪蘭話。小時候我問阿媽,阿媽說我們是福佬人。知 道自己是噶瑪蘭族後我很震撼。為什麼我們原住民沒有辦法承認自己是原住民?而我爸爸說現在他也只記得『吃飯』、『阿公』、『阿媽』幾個噶瑪蘭語單字而 已……。我當時覺得,一個噶瑪蘭人有權利承認自己是噶瑪蘭人。」

隱藏於漢族背後的族群認同與幾乎消失的噶瑪蘭族語,讓潘朝成感到自己族群的悲哀, 並決定為自己族群的文化與認同作些什麼事情。他除了繼續拍攝新社部落外,也開始注意相關的研討會,當時關於平埔族的研究漸漸受到重視,有些研究也證明噶瑪 蘭族是存在的,打破了官方對於原住民九族的說法。

那一陣子,為了學習自己的母語與文化祭典,潘朝成跟老婆到新社租了房子,以融入族人的生活。然 而,因為時間上的落失,在漢人文化背後生活幾十年的噶瑪蘭族後裔,學習「母語」竟是陌生而又艱難的路途。潘朝成有點戲謔的說:「母語很難學。現在我遇到族 人,我就先把會說的先說完了,然後他們想再說的時候,我就說:『我聽不懂了啦!』因而常被族人笑:『住這麼久了還聽不懂!』。事實上,對我而言,學母語是 非常困難的。」聽似玩笑的背後似乎卻也掩藏著無奈。

那時潘朝成四處拍攝專題報導,弱勢族群文化或環保議題等等,並且到處發表,除了《東海岸評論》外,也在《中國時報》、《台灣時報》等媒體發表。他說:「跟自己生活息息相關的東西越能深入地表達,我的照片就是希望能深刻的去做表達。」

◎走向紀錄片之路

辭去門諾的工作後,為了生計,潘朝成決定去公共電視台當記者。這段求職過程也充滿著趣味與曲折,而其背後更潛藏著身為一個不被官方承認的族群的無奈。潘朝成 說:「公視要的是原住民影像工作者,可是官方並不承認噶瑪蘭族是原住民。核准的名單已經下來了,但並不包括平埔族。後來他們說可以考慮,因為我可以讓大家 知道平埔族的現況。然而他們要考母語,我說:『你們考我沒有用,我不會啊!』於是他們決定先讓我受訓再說。當年只有我一個平埔族來報名,後來也破例錄取 了。因為他們看見我很好奇,『喔!平埔族長這樣。』其實這樣講不對,平埔族除噶瑪蘭族外還有很多族群。」

一九九四年九月潘朝成進入公視接受影像訓 練;一九九五年,他開始以攝影機紀錄平埔族;一九九六年並正式以平埔族專任記者的身分在公視工作;一九九七年,獲聯合報系文化基金會贊助拍攝「鳥踏石仔的 噶瑪蘭」紀錄片。「鳥踏石仔的噶瑪蘭」這部影片是由潘朝成當導演,邱鴻傑擔任攝影,主要記錄潘家回宜蘭尋根的路程,這部片子花了將近半年的時間完成,片中 把噶瑪蘭族現在與過去的祭典呈現出來,以讓官方知道噶瑪蘭族的文化還沒有完全消失。

◎為噶瑪蘭族群權益打拚

在擔任公視記 者時,那時阿扁時代的台北市政府宣布高正尚為第一任「原住民事務委員會」主任委員的記者會上,潘朝成提出了這樣的問題:「原住民有沒有包括平埔族?」一時 讓許多官員臉色大變,但阿扁反應很快,他回答說:「我覺得,不管是什麼族,都不要讓他成為落網之魚。」記者會過後,潘朝成仍追著主委問,到底有沒有規劃平埔族?在他咄咄逼問之下,高主委才說:「潘先生,平埔族還沒有規劃啦!」
「我曾經在電梯上遇到一個阿美族的朋友,他說:『你們平埔族怎麼可以算是 原住民,你們現在已經漢化了,漢人的利益你們有了,現在又要回來搶我們原住民的利益。』」潘朝成對於這樣的說法感到難過,並相當震驚:「我嚇了一跳,怎麼 有人有這種想法?那位朋友接著說:『我們情感上可以認同。』我說:『好啊,我們情感上獲得認同就好了,資源我們不要好不好!』我要官方認定我們是原住民有 什麼不對?雖然自我認定是最重要的,可是,現階段我覺得官方的認定也是相當重要的。」

對於族群認同,誠如他在《噶瑪蘭族:永不磨滅的尊嚴與記憶》 攝影集中所說:「我並不同意有些研究『原住民身分識別』的學者以社會組織、文化、血緣、語言特性等作為原住民族身分認定的客觀標準,因為當客觀環境被歷來 的統治者刻意破壞,導致原住民難以維繫傳統或自主的生活型態,這種標準就失去了意義。更何況歷來的統治者並沒有提供一個環境讓原住民的傳統和現代文明並列 發展,才會造成大部分原住民文化價值的瓦解。」也因如此,除了自己族群權益的促進外,潘朝成現在的關懷也擴及了台灣廣泛的原住民族。

◎藝術的力量?

潘朝成於公視籌備時期工作了兩年,正式開播後三個月他就離開公視,去台南藝術學院音像紀錄研究所當研究生去了。他說,自己覺得工作時間很長,很想沈澱一下, 所以才跑去唸書。同時,對於族群權益他仍繼續奮鬥不懈,除擔任台灣平埔族學會常務理事,矢志為平埔族的尊嚴與地位努力外,也持續用他的相機與攝影機,記錄 著關於族群、關於文化、關於土地與人的議題。

寫到這裡,我想起了電影《郵差》,一個平凡的郵差因為接觸「詩」而讓自己勇於追求愛情,並對周遭的不 義漸漸發出聲音,對自己家鄉的美好開始關注,並進而加入革命的行列。潘朝成曾經當過大卡車司機與門諾醫院基層員工,但接觸「攝影」之後卻讓他對整個世界的 看法有了轉變:他開始關心家鄉、關懷環保與弱勢族群,並且有著很強烈的自我族群認同與尊嚴(就像現在的他,喜歡人家叫他「木枝.籠爻(Bauki Anao)」這個噶瑪蘭名字)。這是藝術的力量嗎?也許是吧!是藝術改變了人們的視野,改變了觀看世界的方式,也因而重寫我們的人生。(下)

寫於2000年,更生日報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