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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這條路:從沙龍攝影到報導攝影

作者 stephane on .

木枝.籠爻(潘朝成)

「拍了報導攝影之後,有一段時間,為了告訴自己與沙龍攝影時代斷絕關係,我燒毀了自己很多的作品,想要跟沙龍攝影斷絕關係。」

◎鳥踏石仔攝影工作室

喜 歡攝影的朋友,相信對潘朝成這個名字並不會陌生;而對黑白暗房有興趣的朋友,也該對「鳥踏石仔攝影工作室」有相當的印象。「鳥踏石仔攝影工作室」是潘朝成 決定走向報導攝影後,於一九九一年成立的個人工作室,除了當作自己工作場所外,主要從事黑白攝影與放相的教學。工作室約莫每年都會開一、二期的課程,到目 前為止已經開了十二期的課程,為東部地區培育了許多黑白報導攝影的種子。

這些年來,潘朝成在報導攝影上獲得許多的肯定。然而,在他從事報導攝影之 前,已在攝影學會玩了許多年的沙龍攝影,談起攝影的啟蒙,他回憶道:「民國七十年初,高中的時候,就很喜歡拍照,那時候寒暑假都會跟媽媽要求參加救國團的 活動,並且跟我姊夫借一台相機。真正開始玩相機是在退伍以後,那時在門諾工作,空閒時即四處亂拍,對攝影很熱衷,並加入花青攝影學會。」也就在這個時候, 潘朝成和花青攝影學會的前輩湯昇、張繼福、張志遠等人學習攝影技術,開始正式走向攝影的道路。並於一九八九年獲花青攝影學會有史以來最年輕的榮譽博學會士 頭銜。

◎一張照片的震撼

那陣子,潘朝成也常參加攝影比賽,如日本CANNON公司舉辦的亞洲區攝影比賽(CAPC)、統 一企業舉辦的攝影比賽等等,也常常獲獎。但現在的潘朝成回顧那時的情景時說:「那時拍照的圈子很小。如果把攝影放在消遣或所謂維護社會善良風俗等目的上, 那繼續這樣玩也許還可以,但後來我在一本雜誌上看到布列松(Henri Cartier-Bresson)的一張照片,我竟然發覺自己看也看不懂,但這個人卻好像還滿出名的,然而我卻看不懂,這是怎麼回事?」一張國際報導攝影 大師布列松的作品對他產生了極大的衝擊,讓他瞭解了自己在攝影方面的侷限,他說:「這牽涉到我還要不要進一步去學,還是停在這個階段就好了。後來我決定到 台北看一看。」

到台北後,也是因緣的巧合,他在一間藝廊樓下又看到一張「看不懂」的照片,但卻讓他覺得相當震撼,彷彿照片裡面有什麼東西在說話似 的,可是他無法用文字表達出來。於是他記起這個攝影家的名字,阮義忠,並打聽到他有在從事教學後,於一九九○年十月,正式報名參加阮義忠先生的「圖騰」攝 影教室課程。

談到當時的上課情景,潘朝成說:「阮先生有很強的經驗,他的教導開啟了我對影像視覺的視野。他談到許多攝影的歷史,並一張一張講述撼人的經典作品,有時一張感動人的照片可以講半個小時,讓我真是大開眼界。」

◎與沙龍攝影斷絕關係

也就因為布列松與阮義忠等等因緣際會下,潘朝成開始走往報導攝影之路,有一度還完全否定自己以前所拍的作品,那時候他告訴自己過去只注重「表象之美」的攝影 方向是錯的,並燒毀了許多以往的作品以作為宣誓。他說:「拍了報導攝影之後,有一段時間,為了告訴自己與沙龍攝影時代斷絕關係,我燒毀了自己很多的作品, 想要跟沙龍攝影斷絕關係。直到現在我才覺得其實當時沒有必要這麼做。因為當時的作品其實也保留了相當珍貴的相片。像花蓮漁村的相片,現在已經很難再找得到了。我老婆比較聰明,我在燒的時候,她偷偷幫我藏了幾本起來。」

也約莫這個時候,潘朝成為紀念自己的出生地:鳥踏石仔漁村,於美崙成立了「鳥踏石 仔攝影工作室」。然而,學影像老師所給的東西是有限的,許多方面必須自己去發掘與體會。潘朝成那陣子除了假日趕往台北拜師學藝外,也開始找自己所要報導的 主題,後來決定拍攝榮民,而這一決定也非偶然。家住美崙的潘朝成回憶小時候與榮民的第一次接觸,他說:「我國小的時候,我們學校有危險校舍,不能上課,可是偏偏榮民卻可以住,聽起來有點奇怪。他們那時候正當壯年,不小心撞倒他們,他會一把抓住我,但不會很兇,會說:『小朋友你要小心啊!』我與他們感覺上有 隔閡,但是印象卻很深刻。等我長到他們當時的年紀的時候,他們已經垂垂老矣。年輕的六十多歲,老的已經八十多歲了。而現在已經走一半以上了,年紀也更老 了。」

正如他在一九九三年底出版的《異鄉人:台灣的外省籍榮民》攝影集裡所言:「再過幾年,當這群異鄉人完全從這塊土地消失時,曾在四五十年代的中國歷史扮演重要角色的他們,相信在人的心目中,會像水面的泡沫般消失無影。」

◎得獎與訴訟的交織

為了捕捉這一歷史的片刻,潘朝成從一九九一年開始,花了整整兩年的時間拍攝他們的生活點滴,拍了約莫五十捲底片。一九九三年七月,他以其中十五張攝影作品,並題為〈異鄉人〉,參加「第一屆台北攝影節」比賽,獲得創作獎紀錄組第一名,一時震撼台北攝影界。

但〈異鄉人〉系列攝影作品雖然讓潘朝成獲得榮耀,卻也為他帶來訴訟之災。當時〈異鄉人〉系列攝影作品刊載於更生日報四方文學週刊,結果一張斷腳的榮民背影裸 照讓他被榮民之家的榮民告到法院,要求賠償「侵權與精神損害費」七十餘萬。更生日報還為這件事登了啟事,說明報社刊登這樣作品,是對於榮民的憐憫,而非傷 害等等。

談起這件官司,潘朝成說:「出庭的時候,法官說:『年輕人不懂事,辦幾桌就好。』但對方不肯和解。後來判決結果是駁回告訴,我請牧師約這位榮民出來吃飯聊聊,那時他說:『潘先生,對不起你啦!』我至今仍不太懂他的意思。」

潘朝成指出,拍榮民是進入一個不同的世界,他給自己設定要拍的是低官階的榮民,他們很多人都沒有結婚,食衣住行並未被照顧完全,心理層面的傷痛也一直無法撫 平,且心理輔導是零。他認為這是一個特別的歷史場景,而對台灣早期歷史而言也是一個反省。拍攝期間,在面對許多期待、孤寂、絕望、死亡後,他曾經一度非常 疲憊,很難按下快門。「但是,漸漸地,隨著拍照記錄的時日增長,所接觸的人面越多越廣,就由表象的認識,不知不覺地走入他們的心靈深處了。」而時間的長 度、主題的深度與拍攝的廣度,也許正式報導攝影不同於新聞攝影的地方吧!(上)

寫於2000年,更生日報專刊